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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場史2026年9月22日· 閱讀約 31 分鐘

經濟過熱,還是尺換了?從 GDP 談 AI、通膨與利率的「正常」標準

9 月 30 日經濟分析局公布第二季 GDP 的第三次估計。市場上同時流傳兩種說法:經濟太熱、聯準會還會再升息;以及 AI 正在開啟新時代,舊的標準已經不適用。本文用公開資料逐一檢驗:「高」的其實是物價,不是產出;AI 的投資熱潮已經大到創下 1947 年以來的紀錄,生產力的熱潮卻還看不清楚;利率的尺確實會隨時代移動,通膨的尺卻是刻意不動的——而工業革命、電力、網路這些過去的「奇異點」,改變的是成長的尺,不是通膨的尺。

作者:Elnath Finance Academy

美國經濟分析局(BEA)將在 9 月 30 日公布第二季 GDP。在那之前,市場上有兩種說法同時在流傳。

第一種是擔心:數字看起來很強——亞特蘭大聯準銀行的 GDPNow 模型對第三季的即時估計是 5.1%——經濟可能過熱,聯準會還會繼續升息。這不是空穴來風。聯準會在 9 月 16 日把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調高 25 bp 到 3.75%–4.00%(9 月 17 日生效),是 2023 年 7 月以來第一次升息;10 年期公債殖利率在 9 月 15 日收在 5.00%,是 2007 年 7 月 19 日以來第一次收在 5% 以上。

第二種是樂觀:AI 會讓經濟進入新的繁榮期,就像網路之於 1990 年代。既然時代不同了,我們衡量「高」和「低」的標準是不是也該改?升息讓人心慌,但跟 30、40 年前比,現在的利率其實在低檔——利率的標準已經變了。那麼通膨的標準,是不是也該跟著變?

這篇文章把這幾個問題拆開,逐一用資料檢驗:

  1. 「GDP 很高」,高的是哪一個數字?
  2. AI 的繁榮已經開始了嗎?
  3. 利率的標準會隨時代改變嗎?
  4. 通膨的標準能不能比照辦理?
  5. 工業革命、電力、網路這些過去的「奇異點」,改變了哪些標準?

先講結論:這幾個問題的答案不一樣,而且不能互相套用。 原因本身就是這篇文章最想說清楚的事。

資料截至 2026 年 9 月 21 日。這是一篇歷史與方法論的文章,只描述已經發生、已經公布的事。它不預測 9 月 30 日的數字,也不是針對任何證券的建議。

1. 數字從哪裡來

  • 美國政府作品,屬公有領域:GDP 與各項組成對成長的貢獻、各類投資金額(經濟分析局);勞動生產力、CPI、失業率(勞工統計局);利率、聯準會委員的長期預測(聯準會);自然失業率估計(國會預算處)。
  • 英國政府作品,Open Government Licence v3.0:1800 年起的長期零售物價指數,資料來源:英國國家統計局(ONS)。
  • CC BY 4.0:英國 1270 年起的人均 GDP,取自 Maddison Project Database 2023。依其引用政策,原始論文列在文末參考資料。
  • 本站自己的研究:1900 年起的美國通膨,來自〈損益平衡線〉那篇文章的同一份資料。

本文不使用任何股價或指數資料。

兩條限制先講清楚。第一,GDP 是會被修正的數字。 本文用的是 9 月 30 日之前的版本;那天公布之後,第二季(甚至更早)的數字都可能改變。第二,勞工統計局從未發布 2025 年 10 月的 CPI(當時聯邦政府停擺)。所有年增率都按日期對齊計算,不補值。

除了明確標示為引用的數字(聯準會官員的發言、聖路易聯準銀行的研究、GDPNow 的估計),文中每一個數字都由程式從上述公開資料算出,不是手打的。

2. 先問清楚:「高」的是哪一個 GDP?

9 月 30 日公布的是第二季的第三次估計,不是新的一季——第三季的第一次估計要等到 10 月 29 日。第二季的數字其實已經出來兩次了。

GDP 有三個常被混在一起的數字:實質成長(扣掉物價之後,產出真的多了多少)、名目成長(用當期價格計算的金額成長),以及兩者之間的差距——物價。新聞標題上的「GDP 成長率」通常是第一個。

季度實質成長名目成長GDP 物價指數
2024 Q33.3%5.1%1.8%
2024 Q41.9%4.3%2.4%
2025 Q1−0.6%2.9%3.6%
2025 Q23.8%6.0%2.1%
2025 Q34.4%8.3%3.8%
2025 Q40.5%4.2%3.7%
2026 Q12.1%5.8%3.6%
2026 Q21.5%8.0%6.4%

(表中全部是季增年率:這一季比上一季成長多少,再換算成一整年的速度,經季節調整;新聞標題上的「GDP 成長率」就是這個。另一種算法是年增率:直接跟一年前的同一季比。兩者是不同的數字,下文會逐一標明用的是哪一種。)

過去兩季的實質成長是 2.1% 與 1.5%。拿 1947 到 2019 年的每一季來比(同樣是季增年率),中位數是 3.1%;有 65.64% 的季度比 2.1% 高,71.48% 的季度比 1.5% 高。換成年增率——跟一年前的 2025 年第二季比——實質 GDP 多了 2.10%,幾乎正好等於聯準會委員估計的長期正常成長率 2.0%。

用實質產出來看,過去兩季並不高。

真正高的是名目。第二季名目 GDP 的季增年率是 8.0%;不過單季年率本來就跳動,表中 2025 年第三季也有 8.3%。比較穩的是年增率:跟一年前的 2025 年第二季比,名目 GDP 多了 6.56%,是 2023 年第三季(6.60%)以來最高的年增率。

拉高它的是物價。GDP 物價指數的年增率是 4.36%,是 2023 年第一季(5.32%)以來最高;第二季單季的季增年率更達到 6.4%。

這個區分很重要。如果「GDP 很強」的感覺來自名目數字,那其中大部分是物價,而不是經濟多生產了多少東西——而物價正是聯準會升息的理由。主席 Warsh 在 9 月 16 日的記者會上說得很直接:「通膨太高了,而且已經太久了」(原文:inflation is too high and has been for too long)。PCE 物價指數的年增率從 2021 年 3 月起,已經連續 65 個月高於 2%。

單季的數字有多吵

再把實質成長拆開,看每一塊貢獻了多少個百分點:

季度實質 GDP消費資訊設備+軟體投資其他固定投資存貨淨出口政府
2025 Q1−0.60.421.30−0.092.58−4.68−0.17
2025 Q23.81.680.80−0.03−3.444.83−0.01
2025 Q34.42.340.26−0.11−0.121.620.38
2025 Q40.51.300.78−0.520.14−0.22−0.99
2026 Q12.10.371.29−0.180.23−0.370.74
2026 Q21.52.310.460.74−0.72−1.14−0.16

(單位:百分點。各項各自四捨五入,而且是鏈式加權,相加不會剛好等於 GDP 成長率。)

2025 年上半年,企業為了搶在關稅生效前進貨,進口先暴增、再暴跌,淨出口的貢獻在兩季之間從 −4.68 翻到 +4.83,存貨則反向擺動。2025 年第四季政府部門貢獻 −0.99,當季有 10 月到 11 月的聯邦政府停擺。這些都跟經濟的「體質」無關,卻足以讓單季數字上下擺動好幾個百分點。

所以讀一季 GDP,最不該看的就是那一個總數。

那 5.1% 是什麼?

很多人看到的「GDP 很高」,其實是另一個數字:亞特蘭大聯準銀行的 GDPNow 模型,在 9 月 17 日對第三季實質 GDP 成長的估計是 5.1%(季增年率)。

這個數字有三件事要先弄清楚。

第一,它說的是第三季,不是 9 月 30 日要公布的第二季。 第三季的官方第一次估計是 10 月 29 日。

第二,它是模型的即時估計,不是官方數字,也不是預測。 亞特蘭大聯準銀行自己的說明是:GDPNow 不是該行的官方預測,而是根據當季已公布的資料、由模型算出的滾動估計,沒有任何人為調整。每公布一筆新資料它就會跟著變——下一次更新是 9 月 25 日,一路更新到 10 月 29 日。

第三,這一次高的是實質成長。 跟前兩季不同,如果第三季最後真的落在這附近,那就是實質產出強勁,不只是物價。本文不預測它最後會是多少。

5.1% 算高嗎?答案一樣取決於拿哪一段歷史當尺:1947 到 2019 年,有 25.43% 的季度實質成長在 5.1% 以上;只看 2000 到 2019 年,這個比例只有 5.0%。

比總數更值得看的是組成——GDPNow 的頁面上有逐項拆解(見文末連結)。在所有組成裡,存貨是最吵的一項。1947 到 2019 年,各項對 GDP 成長的單季貢獻,標準差分別是:存貨 2.47、消費 2.01、固定投資 1.59、政府 1.35、淨出口 1.12 個百分點——存貨只佔經濟很小的一部分,擺動卻是最大的。而且它會回頭:1947 年以來,存貨單季貢獻 2 個百分點以上的情況共 53 次,下一季存貨的貢獻有 60.38% 是負的,平均 −0.52 個百分點。

所以同樣是 5% 的一季,由消費與企業投資撐起來的,跟由存貨撐起來的,意義很不一樣。

為什麼「經濟強」會讓人恐慌

在通膨是主要擔憂的年代,好消息會被市場讀成「聯準會要出手」。上一篇談殖利率的文章量過這件事:那斯達克月報酬與 10 年期殖利率月變動的相關係數,在 2000–2020 年的低通膨年代是 +0.32,2021 年以來變成 −0.48——殖利率上升,從「景氣好」的訊號變成了「要升息」的訊號。9 月 16 日 Warsh 的開場說明,同時提到「經濟活動穩健擴張」與「通膨仍然偏高」——經濟強,本身就是升息的理由之一。

3. AI 的繁榮開始了嗎?要分兩半看

一項新技術會在 GDP 裡出現兩次。

第一次是「蓋」的時候:企業買伺服器、晶片、軟體,蓋資料中心。這是需求面——支出增加,短期內推升 GDP,也推升物價與利率。

第二次是「用」的時候:同樣的人力做出更多東西。這是供給面——生產力提高,經濟在不推升物價的情況下成長得更快。

兩者對通膨的影響方向相反,而且中間通常隔著好幾年。所以「AI 繁榮開始了沒有」這個問題,必須分成兩半回答。

花錢的那一半:已經創紀錄

資訊處理設備+軟體投資佔 GDP
1995 Q4(網路年代開始前)3.39%
2000 Q4(網路泡沫高點)4.46%
2019 Q4(疫情前)3.91%
2026 Q24.96%
民間資訊處理設備與軟體投資佔名目 GDP 的比重,季資料,1947Q1–2026Q2。虛線是網路泡沫時的高點(2000Q4,4.46%)。2026Q2 是 4.96%,為有紀錄以來最高。資料來源:美國經濟分析局。

資訊處理設備加軟體的投資,第二季佔 GDP 4.96%,是經濟分析局 1947 年有這筆資料以來的最高紀錄,已經超過 2000 年網路泡沫的高點。以年率計,這筆投資從 2019 年第四季的 8,574.2 億美元,增加到 1 兆 6,115.2 億美元。

另一個更直接的指標是資料中心的建築投資:2020 年 92.3 億美元,2025 年 408.3 億美元,五年成長 4.42 倍;今年第二季的年率是 536.7 億美元。

它對成長的貢獻也看得到。過去四季(2025 Q3 到 2026 Q2),資訊設備與軟體投資平均每季貢獻 0.70 個百分點,同期實質 GDP 的季增年率平均 2.12%——大約 32.8% 的成長來自這一塊。1996 到 2000 年,同一塊的貢獻是 0.71 個百分點,但當時實質 GDP 的季增年率平均 4.32%,佔比只有 16.4%。

推力的大小跟網路年代差不多,但其他部門成長得比當年慢得多,所以它顯得格外突出。

Warsh 在 8 月的 Jackson Hole 年會上也說,今年企業資本支出的成長,超過一半可能來自 AI 相關的建置。

有一點要打折扣:這些設備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進口的,而進口在 GDP 的計算裡是減項。上面的「貢獻」是毛額,扣掉進口之後的淨效果會小一些。經濟分析局沒有直接公布這個淨額,本文不自行估算。

結論一:需求面的 AI 繁榮已經開始,而且以歷史標準來看規模很大。 但要注意它的方向:這一半推升的是利率,不是壓低。Warsh 在記者會上解釋今年長天期殖利率為什麼上升時,列出的第二個原因就是「資本的競爭」——大型雲端業者正在市場上大量籌資。

生產力的那一半:還看不清楚

非農企業部門的勞動生產力(每小時產出),分成幾個時代:

時代實質 GDP勞動生產力CPI 通膨平均失業率
1948–1973(戰後黃金年代)4.03%2.74%2.65%4.81%
1973–1995(生產力減速)2.90%1.50%5.61%6.91%
1995–2004(網路年代)3.47%3.12%2.47%5.01%
2004–2019(疫情前)1.97%1.55%2.02%6.11%
2019 Q4–2026 Q22.26%2.06%3.94%4.80%

(年化。時代的切點是本文的選擇:前兩個是景氣高峰,1995 與 2004 是文獻上資訊科技生產力加速與減速的常用切點,2019 年第四季是疫情前最後一季。)

非農企業勞動生產力(每小時產出)的四季變動,1948Q1–2026Q2。粗線段是各時代的年化平均:1948–1973 2.74%、1973–1995 1.50%、1995–2004 3.12%、2004–2019 1.55%、2019–2026 2.06%。資料來源:美國勞工統計局。

最近的生產力確實比 2010 年代好:過去 12 季年化 2.51%、過去 8 季 2.16%、過去 4 季 2.24%,都高於 2004–2019 年的 1.55%。Warsh 在 9 月 16 日記者會的開場也說「生產力成長強勁」。

但它還沒有到網路年代的 3.12%。而且這段加速從 2023 年就開始了——其中多少來自 AI、多少來自疫情後勞動力重新配置等其他因素,目前沒有定論,本文的資料也無法區分。

更重要的是歷史告訴我們:生產力熱潮在發生的當下,幾乎看不出來。

  • 1987 年,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Robert Solow 寫下一句後來常被引用的話:「電腦時代無所不在,除了在生產力統計裡。」(Solow, 1987)
  • 經濟史學家 Paul David 在 1990 年指出,電力從發明到明顯反映在工廠的生產力上,花了數十年——工廠必須先圍繞電動機重新設計整條生產線,技術才真正發揮作用(David, 1990)。
  • 最好的例子是 1990 年代本身。根據聖路易聯準銀行 2026 年 7 月的整理,當時公布的資料顯示生產力正在減速,從 1995 年第三季的 3.4% 掉到 1996 年第三季的 0.4%;修正之後的資料卻顯示同一段期間生產力是加速的,從 1.6% 升到 2.5%(Kliesen & Wheelock, 2026)。

結論二:供給面的 AI 繁榮,可能已經開始,也可能還沒有——而現有的資料不足以判斷。 就算它已經開始,歷史經驗是:我們通常要等資料修正好幾輪之後才會知道。兩季的 GDP 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。

4. 尺真的會動:聯準會自己的「正常」

「標準會隨時代改變」這件事,不需要靠推論——聯準會每季都公布委員們對「長期正常水準」的估計,也就是經濟在沒有衝擊、政策不緊也不鬆時應該落在哪裡。把它們排在一起看:

聯準會委員的長期估計(中位數)最早最低最新(2026-09-16)
聯邦基金利率4.3%(2012-01)2.4%(2022-03)3.2%
 其中:扣除通膨後的實質利率2.3%0.4%1.2%
實質 GDP 成長2.0%(2015-06)1.8%(2016-09 到 2025-12 之間共 31 次會議)2.0%(2026-03 起)
失業率5.0%(2015-06)4.0%(2021-03 到 2023-09)4.2%
PCE 通膨2.0%2.0%2.0%

(實質利率 = 長期聯邦基金利率 − 2%。)

前三列都動過,而且幅度不小:

  • 「正常」利率從 4.3% 降到 2.4%,再回到 3.2%。委員們在 2012 年認為的正常,到 2019 年已經下修到 2.5%——同一個機構,十幾年內把「正常」往下、再往上各改寫了一次。
  • 「正常」成長從 2016 年 9 月到 2025 年 12 月都在 1.8% 到 1.9% 之間,今年 3 月回到 2.0%。預測摘要不附理由,本文不替它解讀原因。
  • 「正常」失業率從 5.0% 一路下修到 4.0%。國會預算處今天回頭估計,1996 年的自然失業率是 5.29%;但根據上述聖路易聯準銀行的整理,聯準會幕僚在 1996 年 7 月的估計是 5.5% 到 6%。同一個年代的「正常」,也會在事後被改寫。

只有最後一列,從 2015 年 6 月有這筆資料以來,45 次會議全部是 2.0%。

利率、成長、就業的尺會動;通膨的尺不動。 這不是巧合,是設計——第 6 節會回到這一點。

5. 利率的尺:現在到底是高還是低?

先檢驗那個直覺:跟 30、40 年前比,現在的利率在低檔。

十年聯邦基金利率實質聯邦基金利率10 年期殖利率 − 名目 GDP 年增率
1960s4.18%1.91%−2.87
1970s7.10%1.19%−2.47
1980s9.97%4.68%+2.62
1990s5.15%2.74%+1.17
2000s2.96%1.09%+0.26
2010s0.61%−0.97%−1.65
2020–20262.84%−0.52%−3.16
現在3.88%0.54%−2.14(2026 Q2)

(實質聯邦基金利率 = 聯邦基金有效利率 − 核心 PCE 年增率。「現在」用 9 月 21 日的 3.88% 減去 7 月的核心 PCE 年增率 3.34%。最後一欄單位是百分點。)

這個直覺是對的,而且不只名目上對。 現在的聯邦基金利率 3.88%,低於 1980 年代的 9.97%、也低於 1990 年代的 5.15%;扣掉通膨之後,現在的實質利率 0.54%,同樣低於 1980 年代的 4.68% 與 1990 年代的 2.74%。甚至低於聯準會自己估計的長期實質中性利率 1.2%——這也是為什麼 Warsh 在記者會上重申他在 Jackson Hole 說過的話:他「很難把整體金融環境形容為緊縮」。

那為什麼大家還是心慌?因為多數人拿來比的,不是 1990 年代,是 2010 年代。那十年聯邦基金利率平均只有 0.61%,實質利率 −0.97%。今天的房貸、企業債務結構、股票估值,很多是在那段期間建立起來的(殖利率那篇文章量過:2009 到 2021 年 10 年期平均只有 2.28%)。對那些資產負債表來說,相關的尺是 2010 年代那一把。

有沒有一把「不分年代」的尺?

有一種常見的做法,是拿利率跟經濟的名目成長比:借錢的成本,相對於收入成長的速度。表格最後一欄就是這個——10 年期殖利率減去名目 GDP 的年增率。

照這把尺,2026 年第二季是 −2.14 個百分點:即使 10 年期殖利率碰到 5%,仍然低於經濟的名目成長。

但這把尺有一個陷阱。r − g 最負的幾個年代——1960 與 1970 年代——正是通膨一路升溫的年代。名目成長之所以高,有一部分是物價推上去的;利率跟不上物價,本身就是通膨正在侵蝕債權人的訊號,不是「利率很低、很安全」的訊號。今年第二季名目 GDP 年增 6.56%,其中物價的年增就有 4.36%。

所以問題不只是「現在的利率在歷史上算高還是低」,而是「你拿哪一段歷史當尺,以及那一段歷史的通膨是多少」。 名目利率 ≈ 實質中性利率 + 預期通膨。1980 年代的利率高,是因為當時的通膨高;2010 年代的利率低,是因為實質中性利率低、通膨也低。

6. 那通膨的尺,能不能也跟著移?

這是最有意思的問題:既然利率的標準會隨時代改變,通膨的標準是不是也該改?比如說,3% 在今天是不是應該算「正常」?

正反兩方都有認真的論點。

贊成移動的理由

一、2% 本身就是一個很新的約定。 第一個明文訂定通膨目標的央行是紐西蘭,1990 年;聯準會正式宣布 2% 目標,是 2012 年 1 月。在那之前,「正常通膨」在每一個貨幣制度下都不一樣:美國 1900 到 1932 年(金本位為主)平均每年 1.93%,33 年裡有 11 年物價下跌;1933 年之後平均 3.45%。第 7 節會看到,英國在整個 19 世紀的「正常」是零。

二、有經濟學家正式提過更高的目標。 時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首席經濟學家的 Olivier Blanchard 等人在 2010 年提出:若把目標訂在 4% 左右,正常時期的利率也會比較高,遇到危機時央行離零利率比較遠,有更多降息空間(Blanchard, Dell'Ariccia & Mauro, 2010)。中性利率越低,這個論點越有力。

三、每一代人心中的「正常」本來就不一樣。 把美國 1900 年以來的通膨,按「出生年 → 20 到 39 歲那二十年」計算:

出生年20–39 歲那段期間那段期間的年化通膨
19401960–19794.68%
19501970–19896.28%
19601980–19994.24%
19701990–20092.78%
19802000–20192.16%
19902010–2025(至今 16 年)2.57%

1950 年出生的人,成年後前二十年經歷的通膨平均超過 6%;1980 年出生的人只有 2.16%。同樣是 3% 的通膨,前者會覺得不錯了,後者會覺得很高。經濟學家 Malmendier 與 Nagel 的研究發現,人們對通膨的預期,確實會明顯偏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通膨(Malmendier & Nagel, 2016)。「3% 很高」的感覺,有一部分是世代效應。

反對移動的理由

一、兩把尺的工作不一樣。 中性利率是一個估計值:它描述的是經濟本身的一個性質(不刺激也不抑制經濟的那個利率),經濟變了,估計當然要跟著改——第 4 節的表就是這樣。通膨目標是一個承諾:它的價值完全來自「不會變」。如果在通膨高於目標的時候把目標往上調,所有人都會學到一件事:目標是可以談的。那正是 1970 年代通膨預期失去錨的過程——市場學會了「通膨不會被真正壓下來」(見殖利率那篇文章的第 5 節)。

聯準會自己最近才經歷過一次代價。2020 年它改採「平均通膨目標」,允許在通膨長期偏低之後,刻意讓通膨「溫和地」高於 2% 一段時間。2025 年 8 月,聯準會把這個機制從政策架構裡拿掉;時任主席 Powell 的說法是,後來到來的通膨「既不是刻意的,也不溫和」。

二、複利不分年代。 不管你生在哪一代,通膨對購買力的侵蝕都是同一條算式:

年通膨購買力剩一半需要10 年後剩下30 年後剩下
1%69.7 年90.5%74.2%
2%35.0 年82.0%55.2%
3%23.4 年74.4%41.2%
4%17.7 年67.6%30.8%
5%14.2 年61.4%23.1%

把目標從 2% 移到 3%,退休時間拉長到 30 年時,每一塊錢的購買力從剩 55.2% 變成剩 41.2%。這對拿固定收入的人、持有現金與債券的人,是實實在在的差距——不會因為「時代不同了」而變小。

三、利率的論點不能直接搬過來,因為利率的尺是蓋在通膨的尺上面的。 名目利率 ≈ 實質中性利率 + 預期通膨。現在的利率之所以「比 1980 年代低」,正是因為大家預期的通膨被錨在 2% 附近,而不是 1980 年代的水準。如果通膨的尺往上移,利率的尺會跟著往上移——「利率在歷史低檔」那個安慰也就消失了。這兩個論點不是平行的兩套理論,而是上下兩層:上層(利率)能移動,靠的就是下層(通膨預期)不動。

真正會隨時代改變的,是哪幾把尺?

把正反兩方放在一起,比較站得住的說法是:

  • 中性利率、潛在成長率、自然失業率——這些描述的是經濟本身,會隨人口、技術、全球儲蓄而改變,也應該隨之更新。
  • 通膨目標——這是一個約定,它的功能就是在其他東西都在變的時候,提供一個不變的參考點。它不是不能改(紐西蘭 1990 年的目標是 0% 到 2%,之後調高過),但每一次改,都要付出公信力的代價,而在通膨高於目標時改,代價最高。

而 AI 的爭論,其實屬於第一類。在標準的成長理論裡,趨勢成長越快,實質中性利率越高——經濟有更多好的投資機會,資金的價格就會上升。所以如果 AI 真的讓經濟進入更快的成長軌道,合理的預期是「正常的利率」會更高,而不是回到 2010 年代的低檔。聯準會的長期利率估計,這兩年剛好就是往這個方向移動:從 2.5% 升到 3.2%。

也就是說:「AI 會帶來繁榮」與「利率會回到以前那麼低」,這兩個期待彼此是有矛盾的。

7. 工業革命、電力、網路:過去的「奇異點」改變了什麼

最後一個問題:歷史上那些改變世界的技術,有沒有改變人們衡量經濟的標準?

先看最長的一段紀錄。英國是工業革命的起點,也是少數有近八百年人均 GDP 估計的國家:

期間英國人均 GDP 年成長生活水準翻倍需要
1270–17000.16%423 年
1700–1820(工業革命初期)0.26%264 年
1820–19130.98%71 年
1913–1950(兩次大戰)0.81%86 年
1950–19732.42%29 年
1973–20191.56%45 年
英國人均 GDP 與物價水準,1800 年 = ×1,對數軸,1800–2022。底色是古典金本位時期(1821–1913):所得成長 2.48 倍,物價最後反而低了 4.85%。1945 年之後,物價到 2025 年漲了 60.63 倍。資料來源:Maddison Project Database 2023(Bolt & van Zanden 2024;原始來源 Broadberry et al. 2015、Feinstein 1972、Maddison、Conference Board TED),CC BY 4.0;英國國家統計局 CDKO 序列,Open Government Licence v3.0。

第一課:工業革命改變的是「成長」的尺

工業革命之前,生活水準翻一倍要四百多年——一個人一輩子不會看到任何變化,「經濟成長」根本不是一個會被期待的東西。工業革命之後,翻倍的時間縮短到大約一輩子(71 年);二戰之後更縮短到一個世代(29 年)。「每年都應該成長」這個標準,是工業革命之後才出現的。

第二課:它沒有改變「通膨」的尺

同一段期間的物價是另一個故事。英國在 1821 年恢復金幣兌換,到 1913 年的 92 年間,人均 GDP 成長了 2.48 倍,物價水準卻下跌了 4.85%,平均每年 −0.05%;92 年裡有 40 年物價是下跌的。

1945 年以後,情況完全翻轉:到 2025 年,英國物價上漲了 60.63 倍,平均每年 5.26%,80 年裡只有 1 年物價下跌。

改變通膨標準的,不是蒸汽機、不是電力、不是網路,而是貨幣制度——從金本位走向法定貨幣。美國的紀錄說的是同一件事:金本位年代(1900–1932)平均通膨 1.93%,法定貨幣年代(1933–2025)3.45%。

反過來看,技術革命的年代,物價往往是被壓低的:美國在電力普及、生產力大幅提升的 1920 年代,通膨是每年 −0.12%;網路年代(1995–2004)的 CPI 通膨 2.47%,低於前一個時代的 5.61%。

第三課:搞錯尺的方向,代價是通膨或錯失成長

成長的尺不只會往上移,也會往下移。1973 年之後,生產力成長從 2.74% 掉到 1.50%。當時的決策者仍然拿 1960 年代的成長標準當作經濟的「正常」產能,以為經濟離滿載還很遠,政策因此過度寬鬆——這是經濟學家 Orphanides 對 1970 年代大通膨的重要解釋之一(Orphanides, 2003)。

1990 年代則是相反的例子。1996 年 9 月 24 日的聯準會會議上,一部分委員主張升息,因為失業率已經低到當時估計的「自然」水準附近。主席 Greenspan 認為資訊科技已經提高了生產力,說服委員會按兵不動(利率維持在 5.25%)。之後發生的事:

1996 年 9 月之後的低點
失業率5.2%3.8%(2000 年 4 月)
核心 PCE 年增率1.9%0.98%(1998 年 6 月)

失業率降到比當時估計的「自然」水準低一大截,通膨不升反降。

這兩個例子的差別,不在於尺有沒有移動,而在於有沒有正確地看出它往哪裡移——而 1996 年的 Greenspan 做這個判斷時,連當時的資料都站在他的對面(第 3 節:當時公布的生產力是在減速)。

第四課:熱潮會退

網路年代的生產力熱潮是真的,但它沒有永久改變成長的尺:1995–2004 年的 3.12% 之後,2004–2019 年回到 1.55%(Fernald, 2015)。網路提高的是經濟的水準,而不是永久提高成長的速度。這對 AI 也是一個開放的問題:它帶來的是一次性的跳升,還是一條更陡的新軌道,現在沒有人知道。

8. 回到 9 月 30 日:可以分開看的幾件事

如果想用下週的數據來檢驗本文的問題,以下幾件事可以分開看。這不是預測,也不涉及任何投資判斷,只是讀數據的方法。

  1. 實質、名目、物價,三個數字分開看。 「GDP 很強」的感覺如果來自名目數字,先看其中有多少是物價。
  2. 看組成,不只看總數。 消費、資訊設備與軟體投資,比較能反映經濟的趨勢;存貨、淨出口、政府支出,單季常常大幅擺動(第 2 節)。
  3. 記得它是第三次估計。 第二季的數字會被修正;第三季的第一次估計要等到 10 月 29 日,在那之前 GDPNow 的估計還會隨新資料一路變動。
  4. AI 的供給面,要看的是生產力,不是 GDP。 勞工統計局下一次公布生產力是 11 月 5 日;Warsh 也提到,聯準會內部一個研究生產力與就業的小組預計在年底前提出報告。
  5. 任何一季的數字,都可能在幾年後被改寫。 1990 年代的例子說明,最重要的趨勢,往往是修正之後才看得清楚。

9. 這份資料能證明什麼,不能證明什麼

能證明的: 過去兩季美國的實質 GDP 成長並不高,高的是名目成長與物價;資訊處理設備與軟體投資佔 GDP 的比重創下 1947 年以來的紀錄;近三年的勞動生產力高於 2004–2019 年、低於 1995–2004 年;聯準會對長期利率、成長與失業率的估計都移動過,對通膨的目標從未移動;英國在工業革命後的一百年間,人均所得大幅成長而物價沒有上漲。

不能證明的: AI 會不會帶來持久的生產力提升,以及什麼時候;9 月 30 日或之後任何一季的數字,包括第三季最後會不會接近 GDPNow 的 5.1%;通膨目標「應該」訂在哪裡——那是價值與取捨的問題,不是資料能回答的問題。本文也不能證明最近的生產力改善來自 AI。

同樣不能證明的: 任何一位讀者「應該」如何配置資產。以上都是為一般讀者發布的歷史量測,對每一位讀者完全相同。

10. 方法論與已知限制

上述每一個數字都來自本站 repo 裡的 scripts/build_growth_study.py,它產出 data/growth-study.json。已知限制,依重要性排序:

  1. 所有數字都是「今天的版本」。 GDP、生產力都會被修正,有時幅度很大(第 3 節的 1990 年代就是例子)。本文用的是 9 月 30 日第三次估計之前的版本;那天之後,第二季與更早的數字都可能不同。
  2. 季度貢獻相加不等於 GDP 成長率。 經濟分析局的各項貢獻各自四捨五入,而且是鏈式加權,本來就不嚴格可加。本文照實呈現,不調整。
  3. 「資訊處理設備+軟體」不等於「AI 投資」。 它是最接近的官方分類,但也包含與 AI 無關的一般電腦與軟體支出;資料中心的建築投資另外計算。進口的抵減效果沒有扣除。
  4. 時代的切點是本文的選擇。 換一組切點,年化數字會不同,但各時代的相對高低不受影響。
  5. 實質聯邦基金利率用的是已實現的核心 PCE 年增率,不是當時市場預期的通膨。
  6. 國會預算處的自然失業率是今天的估計,不是當年的即時估計。當年的估計引用自聖路易聯準銀行的整理。
  7. 英國的長期資料:1870 年以前的人均 GDP 是經濟史學家的重建估計,不是當時的官方統計;長期零售物價指數在 1947 年以前也是由多個歷史序列銜接而成。兩者都只涵蓋英國。
  8. 世代表只是示意:它用的是全國平均通膨,每個人實際經歷的物價(地區、消費組合)都不同。
  9. 2026 年的事件(升息、記者會、Jackson Hole 演講)引用自聯準會公布的原文;那些描述不是由本文的資料算出來的。
  10. GDPNow 的 5.1% 是引用值,取自亞特蘭大聯準銀行網站 9 月 17 日的更新,不是本文算的。依該行的使用條款,本文只引用這一個總數,不轉載它的組成拆解;存貨的歷史統計則是用經濟分析局的資料另外算的。

參考資料

資料源

聯準會原文

文獻

  • Olivier Blanchard, Giovanni Dell'Ariccia & Paolo Mauro, "Rethinking Macroeconomic Policy," IMF Staff Position Note SPN/10/03, 2010
  • Paul A. David, "The Dynamo and the Computer: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on the Modern Productivity Paradox,"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0(2), 1990
  • John G. Fernald, "Productivity and Potential Output before, during, and after the Great Recession," NBER Macroeconomics Annual 29, 2015
  • Kevin L. Kliesen & David C. Wheelock, "Guiding Monetary Policy during a Productivity Boom: Evidence from the 1990s,"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. Louis, On the Economy, 2026-07-13
  • Ulrike Malmendier & Stefan Nagel, "Learning from Inflation Experiences,"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31(1), 2016
  • Athanasios Orphanides, "The Quest for Prosperity without Inflation,"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50(3), 2003
  • Robert M. Solow, "We'd Better Watch Out,"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, 1987-07-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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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所有數字皆為依上述公開資料源計算出的歷史量測值,或引用自聯準會等機構公布的原文。它描述的是過去與已公布的事實,不是對經濟成長、通膨、利率或任何市場的預測,也不保證任何未來結果。經濟數據會被修正,本文所用的版本可能與日後公布的數字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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