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說的「有效」，和你想的「賺錢」不是同一件事

前兩篇的結論都是零。九類圖表型態，0 格通過；49 類技術訊號，也是 0 格。

而讀者的反應幾乎都是同一句：那為什麼還是有人靠技術分析賺錢？

這是一個好問題，而且我認為它值得認真回答，不是用「那些人只是運氣好」打發掉。答案分成兩半：

• 第一半在定義裡 —— 我們測的東西和「賺錢」不是同一個命題。這是本篇。
• 第二半在別人的資料裡 —— 那些長期獲利的人，已發表的研究實際觀察到什麼。那是下一篇。

這一篇不引入任何新資料。它做的是把前兩篇的「有效」拆開，講清楚那個詞在我們的檢定裡到底代表什麼、涵蓋多長的時間、以及它和一個真實交易者面對的問題差在哪裡。

這是一篇方法論文章。它說明一項研究的定義與邊界。它不是對任何證券或任何分析方法的推薦，也不是投資建議。

1. 我們沒有測獲利

這是最根本、也最容易被跳過的一點。

前兩篇測的是資訊含量：這個型態或訊號出現之後，後續報酬的分布，跟沒有它的時候有沒有可辨識的差異。

沒有測的東西包括：

所以「測不到資訊」和「拿來交易會賠錢」是兩個不同的命題，而且方向可以相反。

一個帶資訊的訊號可能因為成本而不可交易；一個不帶可辨識資訊的訊號，也可能在一套包含部位控制與停損的流程裡是有用的觸發條件。前兩篇只回答第一個問題。

2. 「有效」的定義：基準決定答案

這一節是本篇的核心，而且可以直接用資料示範。

拿第二篇那 49 類訊號，事件、期間、參數全部不動，只換比較的基準：

同一批訊號。在最寬鬆的基準下，81% 的檢定格「勝率過半」；在最嚴的基準下，只剩 22%。

（先講清楚用詞：這裡的「命中率」是指該檢定格底下所有事件中超額報酬為正的比例，不是任何人的交易勝率。「檢定格」是一種訊號 × 一個週期 × 一個持有期 × 一個基準的組合。）

差別從哪來？看未扣基準的原始報酬就懂了：這段期間隨機買一檔成分股持有 20 個交易日，平均報酬本來就是 +1.08%。市場調整只扣掉大盤，沒有扣掉「這個訊號比較常出現在哪些股票、哪些時候」。配對對照扣掉了 —— 它拿同一天、同樣市場狀態、同一類股裡沒出現訊號的股票當對照組。

這件事對讀者的意義是：當任何人說「這個方法有效」，第一個該問的不是勝率多少，是「跟什麼比」。 沒有指定基準的勝率，數字再漂亮也不構成主張。

順帶一提，這也是為什麼前兩篇的主結論一律採用配對對照。不是因為它比較嚴格所以比較「安全」，而是因為另外兩層留下了已知的、可具名的干擾。

3. 我們的時間尺度：一個交易日到三個月

前兩篇測的持有期是 1、5、10、20、60 個交易日，資料是日線、週線、月線。

換算成日常說法：

最上面那一列要特別講：整個研究沒有任何日內資料。

我們用的是日線 OHLCV —— 開高低收與成交量，一天一筆。所以任何在一天之內完成的進出，我們不是測了然後說沒有效果，是根本沒有看。這不是疏漏，是資料的邊界。

第二列也有保留。持有 1 個交易日在我們的算法裡是「今天收盤到明天收盤」，而第二篇第 5 節的發現是：隔夜段佔了日變動總變異的 60.6%，而訊號確認日的大跳空機率是一般交易日的 5.76 倍。 也就是說，即使是持有一天的結果，其中很大一部分也發生在市場關著、任何人都無法動作的時候。

依週期看，樣本密度差很多：

依持有期看，效果量隨時間拉長而變大，但命中率沒有跟著改善：

效果量變大不代表訊號變好，只是持有越久、報酬的離散度越大。命中率始終在 48–49% 之間。

4. 多空頭有沒有差

這是實務上最常見的講法之一：「訊號要看大盤方向」。第二篇的多週期條件就是在測這件事 —— 把週線趨勢展成四個狀態，讓每個日線訊號在各狀態下分開檢定。

持有 20 個交易日，兩種基準並列：

這張表把第 2 節的重點再演一次。

在市場調整基準下，看起來訊號在多頭裡表現最好（52.7%）—— 這正是一個很容易被寫成「順勢操作有效」的數字。但換成配對對照，那個優勢消失了：四個狀態全部落在 48.7%–50.3% 之間，彼此差不到 1.6 個百分點。

原因不難理解：多頭時期本來就什麼都在漲。市場調整只扣掉大盤指數，沒有扣掉同類股、同期間的共同上漲；配對對照扣掉了，剩下屬於訊號本身的部分就沒了。

所以就這批訊號、這個定義而言，答案是：分市場狀態之後仍然是 0 格。 這不否定「看大盤方向」這個習慣有其他價值（例如風險控制），但它不是從這些訊號的資訊含量來的。

5. 樣本數的不對稱 —— 我認為這才是關鍵

前面幾節都還在方法論層面。這一節是我認為真正解釋「為什麼零結果與有人獲利可以同時為真」的地方。

我們的檢定在問：

這個訊號在出現 2,661 次之後（可靠檢定格的事件數中位數，最多的一格有 80,681 次），平均起來、扣掉三層基準之後，還剩下可辨識的效果嗎？

一個交易者面對的是：

我這 幾十次 的進出，加總起來有沒有賺錢？

這兩件事在數學上不是同一個命題。

一個平均效果為零的訊號，完全可以在某人的幾十次使用裡是賺錢的 —— 因為那幾十次不是隨機抽樣。它們被篩選過：只在特定條件下才動手、進場之後有停損、看錯了會提早出場、部位大小不一樣。這些篩選全部不在我們的檢定裡，而它們恰好是實務上被認為最重要的部分。

反過來也成立：平均效果為零，代表你沒辦法靠「照規則做，做很多次」拿到那個效果。 這是零結果真正排除掉的東西 —— 它排除的是機械化、可重複、不需要判斷的用法。

第一篇第 7 節有一段講「一招用一百次，勝過一百招各用一次」，那句話的另一面正是這裡：大樣本能證明的和小樣本能達成的，是兩種不同的東西。 我們做的是前者。

6. 所以這兩篇答不了什麼

把邊界一次列清楚：

最後一列以外，中間那四個「沒有」才是讀者真正想知道的部分。 我沒辦法用自己的資料回答它們 —— 但別人的研究可以回答其中一部分。

下一篇

下一篇會處理第二半：那些長期靠交易獲利的人，已發表的研究實際觀察到什麼。

會用的是公開、可查證的實證研究與有紀錄的案例。而且要先說清楚這一篇的立場：只描述研究觀察到的現象，不宣稱任何人「用了什麼方法」 —— 除非那個人自己公開發表過他的做法。看到結果去反推方法，是這整個系列最反對的那種推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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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所有數字取自前兩篇的研究結果檔，研究區間 2000 年 1 月 1 日至 2017 年 12 月 31 日，對象為當時實際在 S&P 500 成分股名單內的個股。數字由分析程式重新計算產生，未經人工轉錄。